《晃晃悠悠》序 by 唐大年

  石康终于成作家了。我敢肯定这是所有认识石康的人以及他本人,听说到这本书出版的消息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即便嘴上没说,心里也这么说。因为石康要当作家的动静最大,不象《拯救大兵瑞恩》里的上尉,打了一个二战,战友们还不知道他以前是干嘛的,包括他们小区的门卫,只要认识石康的人就知道他要当作家,连他父母都知道,尽管他们一直不大愿意当真。石康的所想、所说、所看、所做都是作家一个作家所想、所说、所看、所做的。这说明他的决心之大。

 我和石康认识是在一个老翻译家家,五六年前了,那时的石康带着眼镜,留着学生头,穿着一件风衣,看上去文文静静。整个聚会石康话说的很少,我记得大家谈到最近的出版物时,石康说:"我最近读一本叫《追忆似水流年》的书,写的特别好。"这句话没引起重视是因为石康说话时样子怪真诚的,在坐的人没有好意思笑话他。但"一个文学青年"的判断就这样留在我的印象里了。从老翻译家出来,我们几个又到一家小饭馆里喝酒,石康给我讲了他写的一个故事──一个从没被抓着过的小偷的事,那里边杀人越货的人物及内里蕴藏着的紧张和激情,与眼前样子文文静静说话结结巴巴的石康完全搭不上界。又聊了会儿,才知道,他是学计算机的,在航天部工作,我说想看他的小说,他满口答应,他说过两天要去西昌发射基地打导弹,一回来就跟我联系。那篇小说的名字叫《激情》,是石康用来敲文学大门的第一部作品。那是部中篇,单从厚度上和这部《晃晃悠悠》相比薄多了,好比瓦片之于板儿砖,所以门没敲开──现在还没发表。当然发表不是好坏的标准,我看那篇小说其实写的挺好。写到这儿想到,都是读者,和作者认识的好处就是可以先睹为快,为不认识的着想,只好希望石康能借《晃晃悠悠》的劲儿,赶紧把它发了。

 说到和作者认识的好处也不只上面说的一点。比如眼前这本小说,因为认识作者和作者周围的人,我读的时候就有索隐的快乐。里面的许多人物的原型,情节的本事,细节的出处我都或耳闻或目睹过,所以会心一笑是常有的事。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显派儿"自己和作者认识,只是想说这是本自传性很强的小说。自传性小说在文学里当然不新鲜了,大部分作家处女作都是自传性的,半数作家后来写的作品也都是自传性的。这类小说的优点就是能打动人。由于真诚、真挚而动人。尽管凡是沾"真"字儿的词在文学批评里都已经臭不可闻,但是我们在阅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常常在心里冒出这个词来,为此感动或为此恼火。因为我和作者认识,我还可以提供一个"真"的例子:这本书的书稿是在一次聚会上交给本书的编辑杨葵的,我们抢出一章朗读,刚读几行,石康就象卡通《白雪公主》里的七个小矮人,从脚到脸红起来,随即带着风声一头冲进了另一个房间,怎么叫都不出来了。直到聚会散的时候,他的脸色都是红扑扑的。一个人要么是当众掏心窝子,要么是弥天大谎被揭穿,否则不会这么害羞。看官,石康是前者。插句题外话,我认为中国电影不怎么样的原因是因为电影的作者拍的电影和自己都没关系,向来不敢把自己放进作品里。有个现象可以为证,以往中国电影里自传性的作品几乎没有,近几年才有两部,一部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一部是《长大成人》。因为石康也做编剧,如果这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就又多了一部。

  朋友、哥们儿之间也不都是一见如故,之所以成为朋友、哥们儿,都是有因为某种契机。我和石康开始熟起来,是因为一次误传。石康给我看完他的小说,虽然我说他的小说好,尽管他也挺高兴,但还只是有事才打个电话,或者聚会时闲扯几句的关系。可是过了没多久,事情开始有了变化。有一阵石康忽然天天给我打起电话来,闲聊一会儿,就邀请我去他们东高地玩。我"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但又说等没事了,或方便的时候。但是石康很执着,不断发出邀请。后来,我实在盛情难却加上也是闲着没事,有一天,我背起书包,装了几盘录相带,按着石指点的乘车路线,坐上了去往东高地的"小公共"。不是在东高地下车,而是在东高地的下一站万园路下车。石康和后来唱歌出了大名的王胖子在车站等我。按石康的话说,我们在东高地一起混了三天。看录相,抽烟,聊天,下馆子──都是石康抢着付账。石康是一台关不住的收音机,我们在一块聊天,石康抢着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讲了一遍,叙述重点在几个女人身上,生动而具体,加上王胖子从旁补充,一部口头的"青少年石康"留在我心里。不用说,那些女人在这本书里都有影子。在石康的口头叙述里,他们都被姓的汉语拼音的头一个字姆所带替,什么小L啦,老X啦等等,在这本书里她们都被起上了好听的名字。借着这些假名儿,让她们和石康一起出名吧!石康还跟我讲起他有两部小说的构思,其中一部写校园生活的起名叫《向前冲》,许多素材都用在了这本书里。可以说这本小说的素材积累由来以久。

  回过头来再说石康抢着付账的事。当时我很纳闷,如果有求于我,天天请我下馆子,理所应当,可我又不是编辑,不仅不是编辑,连工作都没有,也是四处找事由的"大瓢底"呀。到我临从东高地走的前一天晚上,石康问我:

  "唐老牛,听说你要自杀?"

  "没有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你要是觉得没劲了,就到东高地来散散心,哥们儿在这儿呢, 没问题。"

  听了这话,我有点感动。这么多年,石康一直就是这样,轻信而且仗义。他相信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就有什么样的创作,做人的姿态比写作本身还重要。关键在于他不仅相信,而且还实践着,既便付了代价也再所不惜。

 下面说的这件事就是代价之一。我认识石康的时候,他已经结了婚。那年过年,我们一大帮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吃饭,人多,只好打两辆车。到了饭馆门口,石康抢着付他坐的那辆车的车钱,又跑到前一辆车那儿,去付那辆车的车钱。我们都说石康没必要,当时他老婆也在,自然更觉得他没必要,说石康一顿。石康塘塞了几句"没关系","刚发了奖金"之类的话,事情就过去了。谁也没想到,石康回家和他老婆又掰扯起这件事来,一怒之下和他老婆离了婚。老康说,从离婚登记处出来,他老婆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跟那帮人一块儿混了,再混下去,你就完了。"老康不仅没和"那帮人"疏远,其实简直是朝夕相处。果然没多久,他老婆的话应验了:他辞了职,一门心思当作家了,那时离这本书的出版还有五年时间。

 我周围的朋友,自然也是石康周围的朋友,也就是"那帮人",凡是写作的,都是抽空写,所以虽然都没有工作,也称不上是职业作家。但石康这本书是用整块时间写的。三年前,有阵子石康不爱露面了,大家都发出报怨,说:最近叫石康出来玩,他总是推三阻四的,说是要写长篇,这可不行,得打击打击他。那时候半夜我能接到石康的电话,谈他小说的进展,据他说每天以两三千字的速度在进行,但常常受阻,受阻时就下楼狂走,经常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由此可知他是个长篇型的作者,有持久的冲动和好体力。我受大家之托,照例是打击他,不过石康在写作的时候象是那些练硬气功的运了气,经得住常人所经受不了的打击。他谦虚得到作品写完半年之后,往往这时又有点"牵须过粪"的意思,总之是对自己老没个客观的评价。

 本书写出来之后,并没如石康所设想的满北京书摊都摆着,恨不能人手一册。它只是以字节的形式存在石康的电脑里,以喷墨打印稿的形式放在几个朋友家书桌上,一放就是两年多。这两年来,石康做了近视眼手术,彻底摘掉了眼镜,从形象上改变了自己,写了一些剧本,谈了几回失败的恋爱,买了汽车和手机,把原先在作品里的怒气带到了生活当中,可以说他是怒气冲天。这时,这本书出版了。这本书用套话来讲是:积累十载,写作半年,修改数次,闲置三年,才得以出版的。三个字:不容易。想想世界上有多少人以人生和才华为赌注投身文学,而我们所知能有几人?再想想,一年中进入我们的视野的新版小说能有几部呢?两三部而已。一部小说能卖一万册,说明它可以保本儿了,十年后仍能卖一万册,说明它成名著了,一百年后仍能卖一万册,简直就可以说是不朽了。那么,我们对这本书能有什么样的指望呢?我记得博尔赫斯说过他的读者对象只是朋友们。石康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读他写的书,我是因为喜欢这个人,才喜欢他的书的,我希望读者能倒过来,因为喜欢这本书,而喜欢上这个作家,以后见到他的书就想买一本瞅瞅,看看这家伙又有什么新鲜的。一本书的价值也就在于此。如果这本书做到了,说明石康当作家成功了。

唐大年,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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